先当药,再当菜:茶摆上中国人茶桌的前两千年

拾荃《茶生华夏》|源流部(陆)
——从神农的传说,到汉墓里那捧茶芽,能查到的痕迹都摊在这儿
上一期我们讲“地”:植物学把茶的老家指向西南深山,一棵千年古茶树、一块百万年的茶籽化石,替它作证。
树是树,人是人。一棵野生的茶树要走进人的灶台和药篓,中间隔着的不是一句话,是好几千年。这一篇补的就是这段:从三皇五帝的传说,到西汉的墓室,茶到底是怎么被认出来、被吃下去、被写进书里的。
先把话说在前头:这一段里,传说和后人的追记占了多半,能拿实物说话的只有寥寥几处。我们既不打算把传说当信史讲,也不打算把存疑的地方糊过去——哪些是硬的,哪些是软的,一条条摊开。
一、三皇五帝那段:只有传说,没有证据
“神农尝百草,日遇七十二毒,得荼而解之”——这句话茶圈几乎人人会说。它的出处,是托名神农的《神农本草经》,一本秦汉之际成书的神话叙事,不是神农时代的记录。
陆羽在《茶经》里给茶定过一个出身:“茶之为饮,发乎神农氏,闻于鲁周公。”这是唐人的追认。神农在传说里距今约五千年,而今天考古能拿出来的茶实物,最早只到战国早期,约两千四百年前。中间这两千多年,是空的。
神话不是错,它是文明记事的语法——一个民族把先民跟草木打交道的经验,压缩成一个人的名字,传了下来。但我们得知道它是神话。
好在实物给留了一条缝。浙江萧山跨湖桥遗址,距今约八千年,出土过一颗黑褐色的种子,形状与今天龙井茶树的单室茶果种子很接近;同一遗址还出了一件烧裂的小陶釜,釜底整齐蜷着二十多根植物茎枝,明显被煎煮过。这两样一度被叫作“八千年前的茶籽和茶渣”。但官方口径很克制:那颗种子只能确定属山茶科,那釜茎枝只能确定被煮过——是不是茶、是不是茶汤,至今不能下定论。
传说与实证之间,就这么隔着一层。
二、文字里的第一个脚印:“槚,苦荼”

能读到的早期文字记录,出现在字书里。
《尔雅·释木》有一句:“槚,苦荼。”《尔雅》大约成书于秦汉之间,旧题与周公有关,实为后人陆续增补。东晋郭璞给它作注,写了这么几句:“树小如栀子,冬生叶,可煮作羹饮。今呼早采者为荼,晚取者为茗,一名荈,蜀人名之苦荼。”
重点是“可煮作羹饮”五个字。羹是带汤汁的吃食,不是清饮。也就是说,在郭璞那个时代的认知里,茶是煮成一碗稠汤吃下去的——它是菜,不是饮料。
顺带说一句常被误读的:《诗经》里也出现过“荼”,“谁谓荼苦,其甘如荠”、“采荼薪樗”。但学界多数意见认为,这些“荼”指的是苦菜一类的草本植物,不是茶树。上一期讲过,“荼”到“茶”的字形分化要到中唐才定型,中间这两千多年里,同一个字指的不一定是同一棵植物。
三、晏子那盘菜:一条流传很广的“硬证”,其实是讹字
茶史文章里常能见到这么一条:春秋时晏婴做齐国相,吃糙米饭、烤几只小鸟、几个蛋,此外“茗菜而已”——以此证明两千五百年前中国人就拿茶当菜吃。
出处是陆羽《茶经·七之事》引的《晏子春秋》。但把今存的元、明、清各版本《晏子春秋》翻一遍,这两处一律写作“苔菜”,没有一本作“茗菜”。清末孙诒让在《札迻》里判得干脆:“周时必无茗饮,窃意'苔'字未必误也。”苔菜是水边石上的野菜。晏子那顿饭——粗粮、烤鸟、蛋、野菜——是一整套“俭”的配置,跟茶没关系。
那陆羽为什么引成了“茗菜”?一种可能是他见到的唐抄本已经把“苔”讹成了“茗”(草书里两字形近);另一种可能是他需要这条。陆羽在《茶经》里给茶搭了一条“俭德”谱系:晏子→东晋陆纳→南朝齐武帝,最后落到“精行俭德”四个字上。晏子是华夏“俭”的头号古人,这条链上少不了他。
所以这一条不能当春秋食茶的证据。但它反过来说明另一件事:到了唐代,人们已经很想把茶的出身往前推,一直推到圣贤的饭桌上。
四、西汉人怎么记它:一张药名表,和两个方言词
到了西汉,记录开始可靠起来。
头一条出自司马相如的《凡将篇》。这是一份识字兼药物的名录,二十来味排在一起:乌喙、桔梗、芫华、款冬、贝母……中间夹着一个“荈诧”。“荈”这个字,除了指粗老茶叶没有别的意思,所以《凡将篇》里的“荈诧”,基本可以断为茶。
请注意它的位置——夹在乌喙、贝母、白芷、菖蒲中间。西汉人是在一张药名表里认识茶的。
第二条是方言。扬雄《方言》记:“蜀西南人谓茶曰蔎。”(今本《方言》已不存此条,靠《茶经》与类书转引)“蔎”本义是香草,蜀西南拿它称茶。
第三条是地方志的追记。东晋常璩《华阳国志·巴志》说,周武王克殷之后封巴国,巴地的物产里“丹、漆、茶、蜜……皆纳贡之”,还说“园有芳蒻、香茗”。这是“贡茶”能追到的最早文献记载。但要留个心眼:这是东晋人追记一千多年前的事,原书在传抄中“荼”“茶”两字也有混用。学界一般把它当作“巴蜀在先秦已种茶、用茶”的旁证,而不当作西周贡茶的实证。
同一部书还留下了一个地名里的痕迹:《蜀志》记蜀王把弟弟封在汉中,邑名“葭萌”。明代杨慎考证,“葭萌”就是古蜀人对茶的称呼——一个地名,把茶在蜀地的年头记了下来。这一条属于考据推论,不作定论。
五、土里挖出来的:四条硬痕迹
书上的话,得跟土里的东西对一对。近二十年,考古给了四条硬痕迹。
① 浙江余姚田螺山|距今约六千年。 2004年起,遗址里陆续挖出三批山茶属树根,排列规整,周围有人工开挖的浅坑。木材显微结构与栽培茶树一致,树根和浸泡液里都检出茶树特有的茶氨酸。2015年,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联合中国农科院茶叶研究所发布结论:这是我国境内考古发现的最早人工种植茶树遗存,把境内种茶的历史,从原先认为的约三千年上推到六千年左右。
(提醒一句:这跟上一期说的“西南起源中心”不冲突——野茶树的老家在西南,人工种植的最早实证目前出在长江下游。起源和驯化,是两件事。)
② 山东邹城邾国故城|战国早期,约公元前453—前410年。 2018年,考古队在一号墓器物箱里取出一只倒扣的原始瓷碗,碗内填土顶端露出炭化的茎叶。山东大学团队联合北京科技大学做检测,红外光谱的轮廓与现代茶叶高度吻合;更关键的是,样品里的咖啡因和茶氨酸含量极低甚至没有——这两种物质都易溶于水,只有煮(泡)过的茶渣才会是这个样子。判定:这是古人煮(泡)过后留下的茶渣。墓主人据推断是邾国的国君夫人。这是目前已知年代最早的茶叶实物。
③ 陕西西安汉阳陵|距今约两千一百年。 1998年,帝陵封土东侧15号外藏坑里出土了一堆不明植物遗存,长期跟碳化的粮食混在一起,看上去就是一坨炭。2007年的一次鉴定只认出是细长叶的集合体,没能定种。直到2015年,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用植钙体形态加生物标志物(咖啡因、茶氨酸)的方法重新鉴定,确认是茶叶,而且几乎全部由没有展开的茶芽制成。2016年5月,这项发现被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为“世界最早的茶叶”——几年后,这个头衔被上面那碗战国茶渣接了过去。
④ 西藏阿里故如甲木|距今约一千八百年,东汉。 同一支科研团队在2016年确认,这里的植物残体也是茶,检测证据同上。青藏高原高寒,不产茶树;印度种茶的历史,也才两百多年。这些茶只可能是被运进去的。也就是说,至少在一千八百年前,茶已经被带到了海拔四千五百米的阿里。
四条痕迹,一条比一条晚,也一条比一条远:六千年前有人种,两千四百年前有人煮、有人喝,两千一百年前进了皇帝的陵,一千八百年前上了高原。
六、那会儿到底怎么吃:一碗加了葱姜的汤

说了半天“吃”,那到底怎么个吃法?三国时魏人张揖的《广雅》写得很细:
> “荆巴间采叶作饼,叶老者,饼成以米膏出之。欲煮茗饮,先炙令赤色,捣末置瓷器中,以汤浇覆之,用葱、姜、橘子芼之。”
拆开看:采下叶子压成饼,叶子老的加米汤黏合;要喝的时候,先把茶饼烤到发红,捣成末,放进瓷器,浇上开水,再撒葱、姜、橘皮。
这一整套动作,跟今天的人做一碗汤没什么两样。它不是“泡一杯清茶”,是“煮一碗有料的汤”。葱、姜、橘子都是提味去涩的料,跟煮鱼煮肉是一个道理。
顺带补一个字的细节:汉代的书里,茶写作“荼”。许慎的《说文解字》里只有“荼”字,没有“茶”字。我们今天写的这个“茶”,要等到中唐才定型下来。
所以从西汉到三国,茶在人的生活里大概占了这么几个位置:药名表里的一味、碗里的一把菜、加了葱姜的一碗汤、巴蜀土产的一件方物。唯独还不是——一杯清饮。
七、它怎么走出巴蜀
最后说个时间点。明末清初的顾炎武在《日知录》里写过一句分量很重的话:“自秦人取蜀而后,始有茗饮之事。”秦灭巴蜀,在公元前316年。这句话的意思是:在此之前,茶基本是西南一隅的土产;在此之后,它才作为一件“事”,进入中原人的生活。
但考古又给这句话加了个注脚:山东邹城那碗茶渣,年代在战国早期,比秦取巴蜀还早一百多年,出土地却在山东,离巴蜀隔着半个中国。可见茶往北走,未必只走了“秦取蜀”这一条道。贵族之间的馈赠、交换、联姻,可能比文献记下来的更早、更零散。
考古常常干这种事:把书本里的一句话,改写成一句更复杂的话。
拾荃说
这一篇其实是补一段断代。上期把茶树的老家讲完了,如果直接跳到汉魏六朝士大夫的书房,中间那两千年就空着了——茶不是一夜之间被端进书房的。它先在药篓里待过,在菜盘里待过,在一碗加了葱姜的汤里待过,一步一步蹭进人的日常。
有意思的是,这些步骤都留下了痕迹:有的在字书里,有的在药名表里,有的在土里,有的只是一个地名。有些痕迹后来被证伪了——比如晏子那盘“茗菜”。但证伪本身也是痕迹,它告诉我们后人有多想把茶的历史往前推。
我们做茶的人,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:把一片叶子从山上,带进人的日常。只是我们比古人幸运,能回头看见这两千年走得多慢。
下一期,就从这碗加了葱姜的汤往前走一步——汉魏六朝,茶第一次坐进士大夫的书房。
核心论据来源
1. 陆羽《茶经·六之饮》“茶之为饮,发乎神农氏,闻于鲁周公”——唐人对茶之起源的追认,属后世定性,非当时实录;本文据此说明“传说—实证”之间的空档。 2. 《神农本草经》(托名神农,约秦汉之际成书)——“神农尝百草,日遇七十二毒,得荼而解之”的说法来源,本文作为神话叙事引用,不作事实与功效陈述。 3. 浙江萧山跨湖桥遗址(距今约8000年)出土植物种实与绳纹小陶釜——考古报告《跨湖桥》公开茶籽图片与“茶 Camellia sinensis”字样;官方与博物馆口径为“疑似茶籽”“疑似中药釜”,只能确定种子属山茶科、茎枝曾被煎煮。本文据此作“存疑”处理。 4. 《尔雅·释木》“槚,苦荼”及东晋郭璞注“树小如栀子,冬生叶,可煮作羹饮。今呼早采者为荼,晚取者为茗,一名荈,蜀人名之苦荼”——茶早期作“羹饮”(即当食物)的关键文字证据;郭璞注见《尔雅注》,历代茶书多转引。 5. 《晏子春秋》“食脱粟之饭,炙三弋、五卵,苔菜而已”与陆羽《茶经·七之事》引作“茗菜”之异文;孙诒让《札迻·晏子春秋》“周时必无茗饮,窃意'苔'字未必误也”——本文据此判定“晏子食茶”不成立,并说明陆羽建构“俭德谱系”的动机。 6. 司马相如《凡将篇》“乌喙、桔梗……蜚廉、雚菌、荈诧、白敛……”——“荈诧”列于西汉药物名录之中,为茶在汉代被归入药材序列的文献证据;扬雄《方言》“蜀西南人谓茶曰蔎”(今本《方言》脱此条,据《茶经》及类书转引)。 7. 东晋常璩《华阳国志·巴志》“丹、漆、茶、蜜……皆纳贡之”“园有芳蒻、香茗”,《蜀志》“葭萌”邑名及明杨慎《郡国外夷考》“蜀人谓茶曰葭萌”——巴蜀早期茶事与地名痕迹,本文作旁证与考据推论处理,不作西周贡茶实证。 8.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、中国农业科学院茶叶研究所2015年发布:余姚田螺山遗址出土山茶属树根经多家机构多学科检测(木材显微结构+茶氨酸),确认距今约6000年,为境内最早人工种植茶树遗存,把境内种茶史上推约3000年。 9. 山东大学王青、路国权团队《山东邹城市邾国故城西岗墓地一号战国墓》(《考古》2020年第9期)及茶叶遗存分析(《考古与文物》2021年第5期)——倒扣原始瓷碗内炭化残留经红外光谱、气相色谱质谱、热辅助水解甲基化裂解气相色谱质谱检测,咖啡因与茶氨酸含量极低,判定为煮(泡)过的茶渣,年代为战国早期(约公元前453—前410年),为目前已知年代最早的茶叶实物。 10. 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吕厚远团队(成果2014年首发、2016年1月在线发表于《Scientific Reports》):对陕西汉阳陵与西藏阿里故如甲木寺遗址出土植物残体开展植钙体、植硅体与生物标志物(咖啡因、茶氨酸)分析,确认均为茶叶,年代分别距今约2100年与约1800年;汉阳陵茶叶于2016年5月获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为“世界最早的茶叶”(该纪录后被邹城发现刷新)。 11. 三国魏张揖《广雅》“荆巴间采叶作饼……用葱、姜、橘子芼之”——汉魏时期制饼、炙烤、捣末、加葱姜橘调味的烹茶法记录;东汉许慎《说文解字》收“荼”而无“茶”字,佐证茶字晚出。 12. 清顾炎武《日知录》“自秦人取蜀而后,始有茗饮之事”——茶自巴蜀外传的时间判断;本文以邹城战国茶渣的年代与出土地对其作补充性讨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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